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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游月河街|乐龄文学

2026/05/12 12:19 来源:社区文化网 阅读:4.8万

早起无事,忽然想到月河去走走。

月河在嘉兴老城北,是京杭大运河的一条支流,河曲如月,所以有了这个名字。从前这里是个热闹地方,米行、丝行、鱼行、柴行,沿河排开,船来船往,橹声欸乃。

现在河道还在,水也还流,只是不再运货了,两岸改成了茶楼、酒馆、花店,还有古玩市场。

我向来喜欢逛古玩市场,倒不是真要买什么,就是喜欢看那些旧东西。旧书、旧瓷、旧铜器、旧木雕,摆在那里,像是时光的碎片,每一样都带着从前人的手泽和体温。

月河的古玩市场,以前只是在河的中段,现在是全段了。逢周日开市,今天正是周日,想必热闹。

从樨香书店开始走。

樨香书店在月河街的东头,店面不大,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字是刻的,填了绿,看着素净。“樨香”大概是说桂花,嘉兴城里城外多桂树,秋天满城甜香。

书架挨着墙站了一圈,文学、历史、地方志,新旧杂陈。我在一个角落里翻到一本《嘉兴府志》残本,道光年间刻的,纸已泛黄发脆,书页边角卷起,像秋天梧桐树剥落的皮。随手翻了几页,看到“月河”一条,说这里“商贾云集,市廛栉比”,又说“两岸多茶馆、酒楼、歌榭,夜则灯火如昼”。想当年这里是个烟花之地,桨声灯影,管弦呕哑,跟现在大不相同了。

出了书店往西走,河边是一排香樟树,树龄都不小了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枝叶密密地罩着河面。树下有人摆摊,卖旧书旧杂志的多,也有卖邮票、钱币、烟盒、火柴标的。摊主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,坐在小马扎上,不吆喝,有顾客蹲下来翻看,才搭一两句话。

我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来。地上铺了一块蓝布,布上摆着几十本书,多半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版的,纸张粗糙,泛着黄。

我拿起一本《汪曾祺短篇小说选》,北京出版社1981年版的,封面上画着一枝荷花,简简单单。翻开扉页,有人用蓝墨水钢笔写了一行字:“一九九二年四月购于苏州”,字迹清秀,大概是位女同志。书里面夹着一张书签,纸质的,印着苏州拙政园的荷花,已经发脆了,一碰就掉渣。我把它轻轻夹回去。

摊主说:“五块钱。”

我给了他五块钱,把书放进包里。这本书我有,不同版本的,但这本不一样,它带着别人的记忆——那个1992年在苏州买书的人,现在在哪里?还看书吗?

继续往西走,古玩摊子渐渐多起来。瓷器、玉器、铜器、木器,五花八门。我对瓷器不懂,也看不出真假,只是觉得那些青花碗、粉彩瓶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。

这里的旧东西,它们随和,满身烟火气,有的碗底还残留着茶渍,有的瓶口磕了一个小豁口,反倒让人觉得亲切。

一个摊上摆着一把紫砂壶,造型朴素,盖子上有个小钮,做成一朵莲蓬的样子。壶身包浆润泽,像是用了很多年。摊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头,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。”我拿起来看看,壶底有个印章,刻着“宜兴吴德盛制”。我也不懂,就放下了。老头也不在意,继续喝他的茶。

又走几步,见一个摊上摆着几方砚台,端砚、歙砚都有。我拿起一方小的,手掌大,石质细腻,砚堂已经磨得凹下去了,说明真用过。旁边还有一块墨,残了一半,上面描金的字迹模糊了,勉强看出“徽州胡开文”几个字。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像是老熟人,一个磨得凹下去,一个用得残了半截,不知陪伴了哪个读书人多少夜晚。

我想起小时候家里见过的一方砚台,也是这么小。每天放学回来,我自己研墨,自己洗砚,砚台越磨越凹,凹到后来,磨墨要转大圈,父亲笑着说:“你这学问都在这砚台里了。”后来搬家,那方砚台不知丢到哪里去了。

河边有一棵大槐树,正开着花,满树白嘟嘟的,香气淡淡的,甜丝丝的。树下有个卖糖画的老人,小煤炉上熬着糖稀,用勺子舀起来,在一块石板上飞快地画,三两下画出一条龙,插上竹签,糖就凝住了。旁边围了几个小孩,眼巴巴地看着。

老人见我看,笑了笑:“来一个?”

我也笑了笑:“来一个。”

他给我画了一只蝴蝶,翅膀上的花纹细细的,像真的。我拿在手里,舍不得吃,一直举着往前走。

走到分水墩,河面宽了,水流也缓了。分水墩是运河中间的一个小岛,岛上长满了树,远远看去像一丛绿云。

从前,这里是运河的分岔口,往东去上海,往北去苏州,往南去杭州,船只到了这里,都要停一停,问清方向再走。现在,没有船了,只有几只白鹭站在水边的石头上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

我站在桥上,看河水缓缓流过去。水是绿的,不深,能看到水底的水草,长长的,顺着水流飘着,像女人的长发。河面上漂着几片槐花瓣,白的,在水里飘着,慢慢悠悠地向下游去了。

河水还在流,古玩市场依然喧嚣。(陶红卫)


编辑:陆姗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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