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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去看了红陶葫芦瓶|乐龄文学

2026/05/14 11:55 来源:社区文化网 阅读:5.8万

哦,是一件红陶葫芦瓶。它在浙江,在嘉兴,在马家浜。

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玻璃柜上方的灯光柔柔地照下来,给它镀上一层淡淡的晕。它不高,约莫有成人手掌那么长,上小下大,中间束着一道腰,真个是一只葫芦的模样,只是没有把儿。

它的釉色是温温润润的红,不是那种刺目的朱红,也不是那种轻浮的粉红,而是带了些土黄,沉稳得很。有些地方还隐隐露出陶胎的本色,星星点点的,像是夕阳的余晖洒在泥土上,又被岁月轻轻地罩了一层薄纱。那曲线真是优美,从顶上的小口,圆融地过渡到鼓胀的下腹,流畅得像是少女的腰身。

我绕着玻璃柜看了又看,那线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是饱满的,匀称的,增一分则太肥,减一分则太瘦,恰到好处。

我看着,觉得那瓶里盛的,不是酒,也不是水,而是七千年的光阴。那釉色里,仿佛藏着远古的月色,清泠泠地照着那片沼泽;藏着稻花的香气,若有若无地在风里飘着;还有先民们围着篝火舞蹈的影子,忽大忽小,忽长忽短,在陶器的表面明明灭灭。他们的喜怒哀乐,他们的生老病死,都凝结在这一个小小的瓶子上,沉默,却又好像在诉说着什么。

这瓶子,是七千多年前的东西了。七千年前,那还是什么样的光景呢?没有车马的喧嚣,也没有楼宇的遮蔽,只有大片大片冒着热气的沼泽与平地,长满了芦苇和野草。先民们赤着脚,踩在软烂的泥里,用一种我无法想象的耐心,播下第一粒稻种。那该是怎样的一双手呢?粗粝,满是厚茧,却又是灵巧的。他们从河边挖来黏土,掺上沙子,用手一点一点地捏,捏出釜的形状,捏出豆的形状,捏出瓶的形状——便是眼前这个葫芦瓶的形状了。

然后,他们抟土为器,在露天的火里烧。那火,大约是带着松枝的香气的,熊熊地烧着,烧得陶器通体发红,烧得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淌下来。待到火熄了,灰烬里躺着一个个硬邦邦的陶罐,带着火的温度和人的心意,热得烫手。

我想,他们捧起那第一个烧成的陶罐时,脸上大约也露出了孩子般的笑罢。我站在马家浜文化博物馆的玻璃柜前,这样想着。这个博物馆在嘉兴,听着有些土气,不像“良渚”那样文雅,也不像“河姆渡”那样古奥。可偏生是这个地方,把江南的文明史一下子推到了七千年前。一九五九年,这里的人们挖出了些什么,从此这片土地的根,便深深地扎进了新石器的泥土里。

博物馆里还有许多别的物件。那些出土的陶釜、陶豆、玉玦,静静地立在玻璃柜里,不动声色,像是睡着了的样子。身上斑驳的泥土早已干涸,裂痕也被时间抚平,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,每一道都藏着故事。它们的造型真是朴拙得很,线条是浑圆的,鼓鼓的,没有后世那种繁复的雕琢,也没有商周青铜器上狰狞的纹饰,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敦厚与安稳。

看着它们,我会觉得安心。它们是亲切的,家常的,仿佛刚从隔壁人家的灶台上拿来的。那陶釜,不就是煮饭的锅么?那陶豆,不就是高脚的盘子么?几千年的时光,好像并没有把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多远。

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外婆家也有一个葫芦瓢,舀水用的,用得久了,颜色也变得红褐红褐的,温润得很。外婆用它舀井水给我喝,那水是凉的,甜的,带着葫芦的清香。眼前这个葫芦瓶,虽不能舀水,却也是从那样的日子里来的罢?

由这葫芦瓶,我又想起宋人范成大的诗句来。他退居家乡,写下的《四时田园杂兴》,真是把农家的事写活了。“昼出耘田夜绩麻,村庄儿女各当家。”白天在田里除草,夜里在家里搓麻,各人有各人的事做,谁也不闲着。连那还不懂事的小孙子,也学着大人的样子,在桑树荫下笨拙地种着瓜。那童稚的模样,仿佛就在眼前,胖乎乎的小手捧着瓜籽,小心翼翼地按进土里,还学着大人的样子,用脚踩踩实。

七千年前的马家浜人,想来也是如此罢?男人们用磨制得光滑的石斧砍倒树木,石斧的柄是用藤条绑紧的,砍下去的时候,大约会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女人们用骨针缝制衣裳,骨针磨得又尖又细,在兽皮上穿来穿去,偶尔停下来,把针在头发里抿一抿。孩子们在水边追逐着蜻蜓,那蜻蜓是红颜色的,停在狗尾巴草上,一伸手,便飞了。或是光着脚丫在稻谷堆里打滚,弄得满身都是稻壳,惹来母亲一顿笑骂。

日子是辛苦的,日升而作,日落而息,没有一刻得闲。却也是恬淡的,没有工业文明带来的焦虑,没有钟表的催促,也没有各种消息的纷扰。他们只听天地的,听风的,听雨的,听节气的话。谷雨到了便播种,白露到了便收获。这种与天地四时同呼吸的从容,是我们这些现代人想也想不来的。

这种从容,像一条看不见的线,从远古牵到了现在。它不张扬,也不中断,就这么细细的,韧韧的,穿过秦砖汉瓦,穿过唐诗宋词,一直牵到嘉兴的田埂上,牵到今天。

今年春天,我又去了一次嘉兴马家浜。正是初春时节,油菜花开得正盛,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,黄得晃眼。我常觉得,江南的妙处,全在于那一股子水汽。地底下的那些个东西,便在这润润的土里,安安静静地待了几千年——直到被挖出来,摆在这博物馆的玻璃柜里,比如眼前这件红陶葫芦瓶。

那件红陶葫芦瓶,给了我一份踏实的、安稳的慰藉。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幻,如何喧嚣,如何叫人摸不着头脑,在这片湿润的土地上,总有人在认真地生活着,不急不躁,不慌不忙,延续着祖先们那种恬淡与从容。

这或许就是江南文化之源的真意罢。那件红陶葫芦瓶,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荣耀,不是写在书里的文字,也不是供人瞻仰的遗迹。它是活生生的,是流淌在每一个嘉兴人血脉里的日常,是清晨灶膛里的火,是傍晚田埂上的烟,是孩子嘴里的童谣,是老人脸上的皱纹。(陶红卫)


编辑:陆姗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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