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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英的顶针箍|乐龄文学

2026/06/03 11:32 来源:社区文化网 阅读:4.1万

水英的顶针箍嗒的一声,磕在操作台边上。

姐姐起身捶了捶腰,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。这里是嘉兴秀洲区新塍镇的胜利路。老街两边的招牌灯管嗡嗡亮着,嘉祥男装、名品男装、苏阁、心仪饰品的LED字缺笔画地闪烁,“水英服饰”夹在中间,绿色遮阳篷褪成了咸菜色,门头上四个字被太阳啃得发白。

姐姐水英今年六十八岁,在这条街上站了二十多年,可她的手艺不是从这条街上长出来的。

十五岁那年,村里来了一个福建裁缝,住在我们家。有个下午日头偏西,他在裁一件蓝布褂子,姐姐蹲在一边穿针,线头抿在嘴里穿了三回才过。裁缝抬头看了一眼,说这丫头手巧。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半支烟,母亲进屋翻箱倒柜,过了几天东拼西凑抬回一台蝴蝶牌缝纫机,又给了姐姐一枚黄铜顶针箍、一把镊子和一把剪刀。

镊子后来不见了,剪刀还在,刃口磨得薄薄的,刀柄握得发亮。那枚顶针箍套上去大了,她找了块布条裹在内壁,手缝时中指抵着针尾推针,暗黄色的表面磕出密密麻麻的凹点。

后来她自己又去新塍学了六天,主要是学画裁剪。回来那天她在布上画了一道线,说师傅讲画样要先看布纹,布纹顺了衣服才服帖。几年后她手指粗了,顶针箍不大不小刚刚好,布条拿掉了。

白天扛着缝纫机走村串户,农家屋里大多是土布,织布时就织出了格子,她在那些格子上画样下剪,一天能做六七件。晚上回家,电灯下做细活,锁扣眼、撬边、钉扣,针尾磕在铜圈上一声一声,和窗外的虫声凑在一块儿。那枚箍子就这么在乡下亮了将近十年。

出嫁时那台机子作为陪嫁跟到了新塍镇上,机头的漆磨光了露出铁皮,踏板上的黑漆翘起来像晒脱的皮。嫁到新塍后她先在家里做了十几年,后来才到胜利路租了这间四十来平的店面。

有一回赶一件旗袍,客人第二天就要,机子上的活十一点就做完了,后半夜还在手缝滚边。眼皮往下坠,手一偏,针扎到指甲旁,血冒出来,她用布条缠了缠接着缝。后来跟我说起,只是笑了一下,说那块料子废了,没提疼。

街上成衣铺子多了,人们图省事直接买现成的,姐姐踩机子的活计少了些,不过老主顾还认她这双手。改裤脚、换拉链、撬边、锁扣眼,这些细活倒没断过。乡下人骑着电瓶车赶来,车把上挂着青菜和带泥的萝卜,进门往台子上一放,说自家种的。姐姐不肯收,二人推来推去,泥巴蹭了满手背。菜收下了,工钱追出去塞回人家手里,说给钱就别来了。

姐姐老了。以前穿针,线头往嘴里一抿就过;现在把针举到眼前,眯眼看半天,手抖几下才穿过去。我帮她穿,线头也抿了三四回才过,她笑我手笨。坐久了腰发酸,扶着柜台起来捶几下。

那枚顶针箍还在中指上,铜圈被汗浸得发乌,摸上去凉冰冰的,边缘磨得极薄,表面凹点密密麻麻,有几处已经磨得发亮。如今手指又细了,箍子又大了,她又找了块布条裹上。年轻时起身总先把它摘下来轻轻放在台子上,现在不摘了,起身时箍子磕到操作台边上,轻轻一声。

我每次回新塍都到店里坐一会儿,坐在姐夫钉的那张小木凳上。太阳从玻璃门照进来,落在花布上,红的更红,绿的更绿。姐姐头发花白了,踩机子时不抬头,偶尔说句话,说完又低下头去。机子停了,手缝的嗒声就接上了。对面大部分店已被征收,卷帘门拉着,街上安静了。

坐了一阵我起身要走,她叮嘱有空回来坐。我应着,走出门,门在身后慢慢合上。姐姐已坐回机子前,低下头去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一声嗒,很轻,她在锁一个扣眼。

那声音她做姑娘时就有了。五十多年,箍子还在中指上,布条换了一根又一根。

我走到街上,对面卷帘门拉着,蝉在香樟树上叫。(蒋根其)

编辑:陆姗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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