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生·数据

老上海的石库门|乐龄文学

2026/06/05 15:48 来源:社区文化网 阅读:3.6万

说起来,我这个人啊,年纪怕是比在座的都要大些。光绪年间出生的,到如今一百多岁啦。别看我现在老态龙钟的,当年可是上海滩上顶顶体面的人家。我住在法租界边上,青砖黛瓦,门楣上雕着花,门口两道石条门槛,那叫一个气派。来来往往的都是些穿长衫、拄文明棍的先生,和穿旗袍、撑洋伞的太太。

他们见了我,总要夸一句:“这房子,真气派。”

气派有什么用呢?这些年,住在我身体里的人,一茬一茬地换,我却是动弹不得,只能站着看。看得多了,也就看出了些味道。

最热闹的要数80年代末90年代初那阵子。那年月,有个嘉兴来的小孩子,每年暑假都要来我这儿住。他的大外婆住在我身体里,一大家子十几口人,挤得满满当当的。我那时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“人味儿”。

我的底楼是一个客厅,说是客厅,实在是抬举我了。巴掌大的地方,摆了电视机和沙发,再放张桌子,转身都难。大舅舅的新房就在旁边,几平米的地方,一张床就把位置占完了。可我听见他们说说笑笑的,倒也不觉得委屈。那小孩子写了一篇文章,说我那个时候“温馨又时髦”——温馨是真的,时髦倒未必。我这把老骨头,哪里时髦得起来呢?

他们管我身后那条窄巷子叫“里弄”。清晨的时候,女人们蹲在我后门口的水龙头旁洗衣淘米,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。哪个阿姨家的儿子谈了对象,哪个舅妈家的女儿考了大学,都在那哗哗的水声里流传着。有时候一个消息从弄堂口传到弄堂尾,不过一顿饭的工夫,倒比现在的手机还快些。那小孩子说,这情景像《繁花》里的玲子——我没看过《繁花》,但我想,大约就是那个意思罢。

我的身体里住着各种层次的阁楼。二层阁矮得很,人要弯着腰才能进去,未出嫁的小阿姨就住在那里。三层阁高些,架着两架高低铺,小舅舅和那两个孩子挤在一处。夏天的夜晚,他们把天窗推开,说是能看见星星月亮。我倒是没注意过星星月亮,只觉得凉风灌进来,吹得我的老骨头咯吱咯吱响,倒也舒服。

那小孩子总说上海没有蚊子,是个未解之谜。我听了只是笑——哪里是没有蚊子呢?是那些年除四害,把我的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,蚊子没了藏身的地方罢了。我们这些老房子啊,最怕的就是脏。干净了,住着才舒坦。

小孩子眼里的好东西,在我眼里不过是寻常。弄堂口的刨冰店,小阿姨带他们去吃,一大杯碎冰堆着红豆,他们便欢喜得什么似的。那小孩子后来吃过哈根达斯,还是说不如那杯刨冰好。我心想,哪里是刨冰好呢?是那份心思好。小阿姨发了工资,自己舍不得花,却带他们去解馋——这份情意,比什么冰激凌都甜。

还有弄堂口的早饭摊,油条、糍饭糕、油墩子,滋滋地在油锅里响着。那香气飘进我的窗户,连我都觉得饿了。不过寻常日子里,大家还是在家吃泡饭。一碗冷饭用开水泡泡,就着咸菜和荷包蛋——荷包蛋已经是顶好的了。我活了这一百多年,看着多少人家从吃泡饭到吃山珍海味,又看着多少人从山珍海味回到了吃泡饭。这泡饭啊,倒是从来没变过。

那小孩子还坐过渡轮呢,去浦东要买票,给一个小圆塑料牌,回来时扔进箱子。江风吹着,两岸的景致慢慢地退。他说那时候心里便生出一种感觉,觉得爱上了这城和人。我听了有些惭愧——我在这儿站了一百多年,倒没想过什么爱不爱的。只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觉得他们都不容易,都在用力地活着。这份用力,大概就是爱罢。

如今呢?来看我的人都成了游客,举着手机拍照,叽叽喳喳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。我身体里住的人越来越少,原来的住户都搬走了,住进了高高的楼房。过江有隧道有大桥,那个小圆牌怕是再也见不着了。城隍庙变了样,卖的东西也花里胡哨的。

可我并不觉得难过。一百多年了,我看过太多变迁。有人住在我身体里的时候嫌我挤,搬走了又想我;有人说我老派,可老了有老了的味道;有人嫌我偏暗,可偏暗里有凉快。上海变来变去,总还有些东西没变——比如那黄浦江的风,比如那早晨泡饭的滋味,比如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对这城和人的牵挂。

那小孩子如今怕是也五十多了罢。他写我,说我“以满心欢喜”收梢。我倒觉得,欢喜不欢喜的谈不上,只是站得久了,什么都看得淡了。淡了,反而觉得什么都好。

这便是做房子的命罢——你们来来去去,我却只能站着。站着看,看久了,也就看开了。(陶红卫)

编辑:陆姗姗

社区文化网